来自 文学 2019-10-09 12:24 的文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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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墨海】笑忘书(小说)

“夏杰”!
  见到他时我几乎脱口而出,表情僵得像一个被紧急制动的木偶。骑着辆旧式嘉铃摩托车的男人便朝这边嘎然停了下来。他冲我莞尔一笑,脸上露出极为尴尬的笑容。
  “哎哟,这不霏霏么,好久不见,越来越漂亮了,如果不是你叫我,我还真没认出你呢!”
  这里是汾市街,一个日头刺目的早上,我与阔别多年的夏杰偶然相遇的街口。
  夏杰出生贫寒,父母已迈花甲之年,上面却还有九十多岁的老奶奶,家里姊妹众多,两个姐姐,三个妹妹,他排老三,是家里唯一的男丁。一家人蜗居在北岸村临武水河畔一座几十平米的旧宅里,生活主要来源靠种地卖菜为生。家里一烂包,生活拮据,在当地是人尽皆知的贫困户,像极了《平凡世界》里孙少安一家。
  夏杰是家里唯一的男丁,全家人的指望都寄托在他身上,家里其它几个姐妹都因家里经济不济,读了个小学便缀学在家跟着父母务农,念完高中的夏杰那一年高考失利,并没有如愿考上理想的大学,父母让他复读,希望他来年能考上,将来能够一些出息,并指望他改变一家人的命运。再复读一年高中,来年也不一定就能考上,他心里背负着巨大的心理压力,也承受着生活给予他的沉重负担。不过那一年,夏杰没有听从父母的安排去复读高中,而是选择了去河北廊坊当兵。
  夏杰的大姐在我家学裁缝,因家父行医,母亲教裁缝,当时家里的田地农忙时节便忙不过来,夏杰的老父是地道的农民,善良耿直。耕田犁地着实是把好手。农耕时节,父亲便付酬金请他老人家过来帮忙。一来二去,两家人便自然有了不一般的交情。
  那年我在郴州念书,暑假期间,偶遇参军回家探亲的夏杰。一年多不见,本来就帅气的夏杰变得成熟了不少,他穿着一身绿色的迷彩服,一对裤脚整齐的扎在一对半高的黑皮靴里,他身材健硕英挺,举手抬足都流露出在役军人的气质和风采。
  我读大学那会,人们相对保守,通讯也不发达,没有QQ,也没有现在的微信,那个年代的大多数女孩对军人都有着绝对的崇拜。我深刻的记得,靠各杂志报纸上的交友信息,去结交愿意交往的笔友,是获得朋友唯一的途径。
  自从那次见到夏杰,他英俊的模样便深深的刻在了我的脑海里,当时的我不确自已是刚进入初恋的懵懂,还是对一个军人纯粹的崇拜,反正我记得,我常常会在一个人的时候,莫名的就想起他,甚至想起某天两人突然就相遇的场景。
  夏杰在河北当兵,我在湖南郴州读大学,彼此远隔千里,可就在那一年的某一天,我真的就突然收到了夏杰从河北廊坊某部队寄来的信件,记得收到信件的那瞬间,我的心激动得呯呯直跳,呼吸也变得有些紧促,甚至有些短暂的晕炫……我揣着夏杰的来信,一直在猜测夏杰是怎样找到我确切的地址,并且把信件准确无误的寄到了我所在的大学。
  那一天的晚风很温柔,蓝球架伫立在空旷的天空下,不远处的秋千在浓密的草从中轻轻摇晃,西下的阳光洒落我一身金色的光芒。那时候的我只想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,我生怕一丝的风吹草动都会打扰到我的心境,我把夏杰寄来的信紧紧的捂在胸口,然后在一处高高的草从里坐下来,才将信小心翼翼的拆开……
  他寄来的信件折成了一个心形,信封里还夹了一张他在部队的训练场上拍的照片,照片里的夏杰戴着军帽,穿着军绿色的迷彩服,身后是我叫不出名字的一些部队训练装备。无独有偶,照片里的夏杰也是站在阳光下,一些光的暗影照得他立体的脸部轮廓闪闪发光……
  他在信口中和我详细的说了他在部队的生活,分享了一些他和战友们的生活趣事,一些小小的惆怅和对家人的挂虑,细看中似乎还能看出他委婉的爱情表白。信中说,部队的领导很器重他,因为外型英俊,努力上进,还写得一手好字,部队领导希望他留驻部队,留驻部队对他个人未来是件好事,可对他的家人却未必见得。
  夏杰远在他乡,家境贫困,他是家里唯一的独子,他暂时没有足够的能力把父母带在身边。可远在千里之外的他又放心不下一家老小,所以最后他忍痛放弃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选择转业后回到老家照顾家人。
  他在信中还说,我是一个好女孩,他很喜欢我的真诚和善良,也谢谢我的家人给予他们家的关怀和帮助,他说他喜欢我是他的骄傲,同时也是自己的一厢情愿,因为我们两家人门不当户不对,我的父母肯定不会同意的。他说爱情的东西他信命信缘份不得强求,一切顺其自然就好。
  端着夏杰的来信,我陷入深深的思虑里。夏杰是善良的,他的内心和那份爱是纯真无睱的,没有掺杂任何功利。想想也是,在艰苦的年代里,在热血青春的时光中,有一份可以依托和维系情感的“爱情”是那么重要,即便人的一生充满坎坷艰辛,只要有一份美好的情感存在,人在最痛苦的时候便会感到生命里有确定的温暖和慰籍,假设人生中没有这份情感,我们活在这个世上将会多么的悲哀。
  可能因为我还在外求学,夏杰是怕影响我的学业吧,后面很长一段时间,不知什么缘因,我们几乎快要失去联系,再后来,夏杰的父亲不知从哪听说,我和他在部队的儿子有书信住来,老人家甚是高兴,逢人便说:贺医师的女儿看上了他儿子,他笃定我和他儿子在“谈恋爱”。据说有一天夏杰的老父和我母亲认真的“开玩笑”,说要娶贺家的“千金”做他们将来的媳妇,然后被母亲婉然回绝了。
  最后一次接到夏杰的电话,记得是在那年的一个中秋之夜。那晚,月儿高悬,萤虫飞舞,星光满天。村里诸多老少正围在村长家的大院里扎孔明灯,正当一个硕大的孔明灯在众人七手八脚的点上酒精即将飞天时,我接到了夏杰从河北廊坊打来的长途电话,电话里夏杰向我报平安,并向我家人祝福中秋佳节。他告诉我,由于各种原因,他很快会从部队回来,希望回来时能见上我一面。就是从那个电话后,在我心里便多了一份莫名的,新的期待。
  就在那年九月,一开学我便回到了学校。记得那天我是一个人外出了,当我返校时,在学校的大门口远远的便望到一个熟悉的身影,夏杰和另一个男人就蹲坐在我们学校的大门口。显然他是特意来学校看我的。和他一起来的是夏杰的姐夫,他们说是来郴州办事,顺道过来看看我。也就是在那天,夏杰告诉我,他从部队回到老家已经有些时间了,回家后一下子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,后面和一位朋友合伙在郴州资兴的黄草镇开了间溜冰场,听说生意还不错。
  那年夏天,夏杰邀约我一起去黄草镇看他的溜冰场,顺便带我同游了东江湖。也就是那次,我第一次坐上了夏杰在东江湖面上开的游船,在风景如画的东江湖,我们在大雨中看船儿翻起层层白浪,看东江湖两岸后退的青山,看远处近处高矮错落的水上人家。我们欢快的荡漾东江湖起伏清澈的水波里,就像徜徉在爱的海洋。
  夏杰有一大哥,也是因某个机缘偶然相认的,后来一直像亲人一样来住,大哥为人忠厚本份,他的老家就在东江湖上面的桃花坞上。桃花坞因桃花而得名,隶属东江湖岸边的一个小村落,其实确切的讲,还算不上村落,因为在深山中只有那么一两户人家。居住在桃花坞的居民,没有陆路,平时靠在东江湖捕渔为生,出门得行船,他们自己种山货,酿米酒,腌咸菜,自给自足,住在松木搭建的木屋里,虽然生活贫苦交通蔽塞,但那里的一切,在外人眼中俨然是一个世处桃源。
  掌灯时分,桃花坞上下起了雨,我们各自撑着一把雨伞在木屋外的小道上漫步。那一天,我们就像一个很平常的朋友一样聊自已,聊人生,聊未来,我们彼此之间有着足够的尊重,我是了解夏杰的,他对我的父母有着不敢逾越的敬畏,他当过兵,外表高大帅气,有着别人不一样的气质,可当他遭遇自己想要的爱情时,在他的内心却因为自己窘迫的家境而感到深刻的自卑。所以当爱情来临时,他选择逃避。
  也就是在那天,他突然和我说起一个故事。说起了关于因一面之缘而结交的女孩。他说一次他回老家,在返回部队的长途火车上无聊疲惫的枯坐,极慢的火车从白天一直走到困顿的黑夜,就在某个停留的小站,上来一个漂亮的女孩。情节有点像电影《晚秋》里的那场偶遇。女孩一上火车,便在这节车厢空缺的位置与他并肩而坐,或许都是年轻人吧,不久,两人便打破了之前的沉闷,开始掿起讪来。
  他说那女孩长得清纯漂亮,吉林长春人,说一口浓重的北方口音,笑容甜美亲和,是容易让人喜欢和极易产生好感的那款。或许他穿着绿色的军装吧,女孩对他没有防备。那一夜,两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,在长途火车上侃侃而谈,仅是一面之缘便成了生命里的知音。
  后来,叫景秋的女孩疯狂的爱上了夏杰,她拼命的给夏杰写信,甚至为他献出了自己最珍贵的少女心身。也许是距离的遥远,也许是上天自有安排,最终于他们还是从相爱走到了分开……就在那天,夏杰拿了一合卡带给我,他说那合卡带是景秋为他灌录的,里面从一开始相遇,到最后分开,所有的一切全被她录在了那张卡带里。
  四月的雨下得细密绵长,桃花坞全笼罩在湿漉漉的雨雾中,我们撑着酱色的花格子伞,顺着长满蕨草和落满松针的小道回到大哥的住处。空旷的山间,栖息的野鸟,在密密的树林子里婉转鸣叫,道路两边落得片片极盛而衰的小花,偶也见到硕大的花朵从树上坠跌下来,碾落成泥……
  再记起那张卡带时,名叫景秋的女孩,便会立即浮现在我的脑海里,我们虽然未曾谋面,但因为夏杰的牵线,那年春节前夕,景秋和我寄了一封信,那是我第一次收到用毛笔写成漂亮的隶书,正文内容是竖着写从右写到左,就像读阅古人的信件。在信里,景秋说很高兴能与我“相识。因接近年关了,她在信里和说了些她们北方过年的习俗,然后说等我有空,带我这个南方人去北方看雪……
  我笃信女孩是个才女,她有着别的女孩不一样的才情,就像曾经他送给夏杰的那盒卡带,她很用心的把与夏杰相遇的过程,穿成了一个美丽却带些伤感的故事,卡带里每一段念白后便会穿插一首与故事相融的歌曲,完整流畅,用心良苦。即便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相遇与爱情,听了后也会被深深的感动。我记得卡带的最后一首歌是陈淑华和罗大佑一起合唱的《滚滚红尘》:
  起初不经意的你,
  和少年不经世的我
  红尘中的情缘
  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
  想是人世间的错
  或前世流传的因果
  终身的所有
  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
  来易来去难去
  数十载的人世游
  分难分聚难聚
  爱与恨的千古愁
  本应属于你的心
  它依然护紧我胸口
  为只为那尘世转变的
  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
  来易来去难去
  数十载的人世游
  分难分聚难聚
  爱与情的千古愁
  于是不愿走的你
  要告别已不见的我
  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
  跟随我俩的传说
  
  或许是天意,或许是早就预见,就像人生中那些美丽和不确定的遇见,
  一首《滚滚红尘》让故事的结尾一语成籖。
  从那次后,我再也没有见过夏杰。毕业后,我离开湖南远嫁他乡。一些住事便在记忆里开始慢慢的被淡忘。2000年左右,我突然接到夏杰的电话,他告知我他人在广东。说自已早两年前就罹患甲亢,听说我所在的城市一家三甲医院专根治这种病症,他希望来广东治病期间能见上我一面。听完电话后,我欣然答应。
  时隔多年,再次见到夏杰时,以前他身上英武帅气军人气质全没了踪影,他穿着一件白得有些泛黄的旧T恤,套着黑色休闲裤,神情松散,显病态,因患甲亢,人消瘦得利害,脖子粗大,像围了一圈糅得变形膨胀的面团。一对眼珠像金鱼一样凸在眼框外,样子着实有些瘆人。
  再次见面时,已是朋友相对,我和家人热忱的招待了他,并陪他一起去粤北医院找医生。办完诸事,临走前,我特意去车站送他。在离别的车站,看着大巴慢慢的驶出车站,他坐在临靠窗口的位置,微笑的和我挥手作别。那一刻,千言万语无法表达,只能无可奈何的对彼此道声“珍重”了。
  车子渐行渐远,我的内心似乎有些凌乱。曾经的夏杰,在我的心中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,往年那些一起经历的青春,爱、恨、甚至包括遗憾都那么美好。而就在今天,那些往日的美好却像一件被换下的旧衣衫,在那些交错杂乱的褶皱里,不知还能努力的寻回些什么。这突然让我想起一个戴耳坠的情节:耳环的表面虽然美丽,可又有谁能感觉钢针穿过耳背的疼痛呢?
  临返途时,该死的天空却不适合的下起了小雨,那些密密匝匝的雨丝毫不留情的浇灭了那些用来取暖的想象。瞬间,心间升腾起一抹散不开的浓雾,无声无息的便弥漫四周……嘈杂的城市里,此起彼伏的汽车轰鸣,焦急的人流,让人更添压抑。关于青春的日记就像笑忘书,很轻很单薄,风一吹,就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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